未央询

第四章 初遇

烟雾缭绕,白毅指尖的星火在酒吧炫目的灯光下忽明忽暗,空气中充斥着震耳欲聋的音乐。

一双长腿迈步进来,清瘦,墨黑衬衫下却是别着素白的腰带,好看的桃花眼风华绝代,一笑,恍若狐狸。

他在白毅身边坐下,要了杯加冰的威士忌在喝。白毅没有理他,自顾自的,继续吞云吐雾,仰月唇透出凉薄的味道。

息衍放下酒杯,轻笑:“其实我当你会孤独终老的。没想到,你比我厉害的多。为什么是她?娇滴滴的小姑娘,好像碰一下都会娇气地哭。”

为什么?白毅吐出一口烟雾,沉默了一阵。

“可能是因为刚刚好。”他缓缓到,“碰见了,恰好,每一步都对。”

白毅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白瞬的时候,是在一次漫展。她穿着汉服,在台上弹古筝。那首曲子他以前听过,歌词唱的是一个男子对少女的爱恋。

他就在台下静静地看着她,为卿采莲兮涉水,呵,多美的意境,多美的人。他欣赏她的美,可当时也只是欣赏而已。却不想,他们还有接下来的缘分。

第二次是接待转校生的时候。那时候,他打算退出天驱学生会,这是帮老师做的最后一件事。

少女拖着厚重的行李箱,一步步吃力地往台阶上走,他伸手过去一拎,看到少女眼中的惊讶转换成迷恋。

他对自己这副皮相尚算了解,这种目光见怪不怪了。只是褪去浓重的妆容,她的睫毛卷翘有如蝶翼,在嫩白的肌肤上投下一片细密的阴影,看的他喉咙发痒。

清纯娇艳,美而不自知,无香的海棠。

“刚刚好,唉,真好。”息衍叹了口气,从裤袋里掏出打火机,吐出烟雾,他的烟瘾犯了。

白毅从回忆中收敛心神,望向挚友:“她心有所属,你何必犯傻?喜欢你的小姑娘,可从小到大都没少过。”

息衍轻笑,笑意直达眼底,却又透出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哀伤:“因为她刚刚好,碰见了,每一步都对。她跟我说’一生只开一度,一生只爱一人’ 其实我也是一样,这颗心已再装不下别人了。”

白毅苦笑,被人用自己说过的话反驳,这滋味可不太好受:“你总比我好,没有被套上将神骏变为驼马的挽具。”

息衍正色道:“你的挽具是什么?”

白毅摇摇头,不想回他。转而又避重就轻道:“我要去楚卫任职了。”

息衍吸了口烟,狐狸眼里露出餍足的神色:“小公主呢?”

“她也回去。”白毅缓缓道,“商业联姻。”

息衍笑道:“不错的结果,好聚好散。那现在又借酒浇愁个什么劲呢!这不是早就该计划好的了吗?”

白毅的眼睛流露出一瞬痛苦的神色:“可我没算到,她怀孕了。”

咳咳,息衍被这句话震惊到连烟雾都忘了吐,呛得咳嗽连连。

现在连他也说不出什么话了。

月色隐在夜幕里,白瞬却还在怔怔抬头看着。

行李早早打包好放在一旁,少女却睡不着,还在想着和心上人的初遇。

她转校过来,是为了让天启总部的人放心楚卫。

当那个男生把她的行李拎走的时候,白瞬望着他的白T恤愣神了。

白T恤下是凸起的脊柱骨,那些个小骨头散发着致命的诱惑,让她连心跳都漏了一拍。

“白瞬,你栽了。”她当时心里这样想,欲望破土而出,一瞬占据心房。

后来他们在一起的时候,白瞬的手指头常常顺着毛衣的下摆攀爬上了他的背后,手指从那凹进去的弧度里慢慢的摩挲到凸起的骨头,她一点一点地摸着,摸的是神清气爽。可下一秒,男人的眼神就阴暗了下来,将她反扑在床上,抵死缠绵……








第三章 叶思慧

“瞬儿!”

白瞬吓了一跳,待看清来人后旋即嗔怪道:“慧慧,你吓死我了。”

叶思慧在她身边坐下,一身职业装干练非常,脸上却圆润可爱,娃娃模样:“你的魂儿都快飞到九天云外了,还怪我吓你。”

白瞬看着自己的好友,心情分外复杂,她试探性地问:“慧慧。”

“嗯?”叶思慧挑眉,“怎么?楚卫集团的小公主也遇到难题了?”

“额,不是。”白瞬不知道怎么开口,思绪转了个弯问,“慧慧,你有没有后悔过生下你家包子?”

包子是叶思慧儿子的小名,嗯,没错,别看叶思慧才二十出头的模样,却已经是有一个五岁孩子的单亲妈妈了。

“当然没有!”叶思慧扬起漂亮的笑脸,“生下他是我这一生最好的决定!”

白瞬抚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,心思沉了沉。

“不过,你怎么突然问起孩子的事了?”叶思慧狐疑,紧盯着白瞬漂亮的眼睛,“难不成. .....你怀孕了?!”

语气不只是疑问,还藏着肯定。

白瞬被戳破心事,瞬间丧气:“你怎么跟姓路的那家伙一样狐狸,什么事都瞒不过。”

叶思慧:“姓陆的?哪个路?孩子不姓白?你家这情况怎么着也得招个上门女婿才对啊。”

白瞬摆摆手:“诶呀,你别管了,反正这事跟姓不姓路没关系。是我,我要回楚卫了。”

叶思慧哦了一声,淡淡道:“回去结婚啊,也好。”

白瞬瞧瞧打量她,怯生生的:“慧慧,你是不是在怪我没告诉你孩子爸爸是谁?”

“哼!”叶思慧没好气道,“你丫就是被人家给吃得透透的了!他跟你说不想公开,你就连我这个铁闺蜜也瞒着,如今又要学业没完成就回去结婚,赶紧滚滚滚!不百年好合,白头到老给我看,不许回来见我!”

白瞬听到她的话,难过的低下头,泪盈于睫。

叶思慧察觉到了不对劲:“瞬儿,你,你怎么了?”

“慧慧!”白瞬扑进她怀里,哭了出来,“他不要我了,也不要宝宝了。”

“什么!”叶思慧震惊不已,心情一下子跌倒了谷底。她亲眼见证过白瞬恋爱后的幸福,虽然没见过那个男人,但白瞬看上的人也肯定不会差。却万万没想到,自己的好朋友,也重复了她当年的路。

叶思慧艰难开口:“那你回楚卫结婚是?”

白瞬声音闷闷的:“嫁给爸爸安排的对象。”

叶思慧愕然,她怎么都没想到事情是这么个走向:“那你来找我,是为了?”

白瞬看着她的眼睛:“爸爸的身体快不行了,我要继承楚卫集团,你来帮我!”

叶思慧想起之前在校门口看到的背影,仔细斟酌了一下:“如果,你真的决定好了,那我可就带着我家包子一块抱你大腿了。”

“嗯!”白瞬开心地抱住她,“慧慧!我就知道你不会不要我的!”

叶思慧心下叹气:如果不是担心那天校门口看到的背影是冤家,我可能也是不会放弃现在的高薪陪你创业的吧...... 


第二章 那你是吗

白瞬在等车,却半天也打不到一辆。

现在是高峰期,人特别多,她站在学校门口,茫然无错。白皙的小脸上透出一种病态的烟粉色,她一向娇弱,皮肤一掐一个红印,如今在阳光下暴晒,不仅额头上布满细密的薄汗,神情也是恹恹的。

忽然一片阴影罩过来,盖住了灼热的太阳。白瞬抬头,一双熟悉的桃花眼分外张扬:“哟吼~这是在等我吗?”

“路仲恺。”白瞬开口,没好气道,“有没有人说过你很欠揍。”

“呵!”路仲恺桃花眼一挑,轻笑,“你都这样了,还牙尖嘴利呢!除了我,还有谁能救你爸的公司?”

白瞬晃了晃头,抿紧干涩的唇瓣——看来真是晒昏头了,都这种时候了怎么还想起那个负心汉来了。

路仲恺眼中笑意忽然消失,他伸手,修长的指节并拢,背贴到少女的额头上,“你中暑了。”

白瞬没能躲开接触,嫌恶地退后了半步:“不关你事。”

路仲恺眉眼微寒,眸子带了点戾气:“好样的,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!”

把伞直接塞到了白瞬手里,不等少女拒绝,路仲恺转身就走。

白瞬感受到身后灼人的目光,脊背忽然一凉。转过身,刚还在想着的负心汉,此刻就站在了眼前。

白毅沉沉开口:“离路仲恺远点,他不是什么好人。”

白瞬眼睛里闪过嘲弄的神色:“那你是吗?”

白毅呼吸一窒。

白瞬看了看掌心的伞柄,自嘲一笑:“最起码,姓路的对我也不算太坏。而你,不曾有半分怜惜。”

白瞬讨厌他这副孤寒淡漠却又迷死人不偿命的样子,转身就想走,却被拽住手腕:“我可以解释。”

白瞬叹了口气:“那天我等了你一天,你没有来,我就已经知道结果了,你不需要解释。”

白毅的心忽然狠狠疼了一下:“我去见了白补之。”

白瞬一愣:“你去见了我爸爸,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
白毅叹了口气:“是白董先找到我的,在和你约见的前一天。我见他,是在医院。”

白瞬就这么看着他,泪珠忽然怔怔落下:“原、原来他的身体. ..那么早以前就. ..”

白毅点点头:“他为我们选好了路,而我同意了。”

白瞬不解。

白毅继续道:“我会接管楚卫公司,以保护大胤的总部天启。入股条件是不能做公司继承人的丈夫,以取得董事会的信任。而你,会嫁给安平君,一个绝不会威胁到集团利益的纨绔。”

白瞬恼怒:“救公司不是只有这一条路的!凭什么要我赔上婚姻!爸爸的病会好的!我也不用嫁给不爱的人!”

白毅淡淡道:“我来,是接你去办退学手续的。一会送你回楚卫见白董。”

白瞬抓着他的肩膀,神情满是不可置信的悲愤:“你放弃我了?你退出天驱集团的时候跟我说,想要去大胤做一番事业。大胤底下的子公司都蠢蠢欲动,只有楚卫因为亲缘关系还忠心耿耿守护着天启总部。而你想在楚卫任职,我也愿意将你推荐给爸爸。可如今,你告诉我,你要为了自己在楚卫的事业,为了可以和路仲恺分庭抗礼而放弃我,甚至眼睁睁看着我嫁给别人!白毅,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!”

白毅叹了口气:“对不起。你说得对,我也不是什么好人。”

白瞬疯狂捶打着他的胸口,哭着说:“不要!我不去!我才不要让自己的人生被你们毁掉!”

白毅抱住她,沉静道:“这可能是你见他最后一面了,别伤了一个父亲的心。”

白瞬在他怀里怔住,泪水缓缓濡湿了他的衣料:“白毅,我怀了你的孩子。”

白毅彻底愣住了。

白瞬道:“你让我不要让父亲伤心,可你也要做父亲了,你能不能为你的孩子做点什么?”

白毅缓缓放开了她,牵着她的手:“先去医院。”

白瞬苦笑:“我就知道,你是这世上最狠心绝情的人。”




第一章 咖啡厅

ooc预警/同人衍生/随性而为,挖坑不负责填,谨慎入坑

晚风吹拂,咖啡厅的落地窗前,美丽的少女正埋头写字,连有人来了都没注意。

少年驻足看了一刻,好看的仰月唇轻轻挑起:“写什么呢?这么认真。”

少女听到熟悉的声线,惊喜,仰头,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弯成了新月的形状:“白毅!你来啦,快坐。”

她将面前的另一杯咖啡推过去:“今天的新品,试试看。”

白毅端起杯子轻抿了一口:“太甜了。”

少女期待的目光瞬间转化成失落,低下头写字,赌气不理他。

白毅顺着她娟秀的小字看过去:“浅析爱国主义的科学内涵和新时代爱国主义鲜明主题。这是什么?形势与政策吗?”

女孩继续写,不说话。

白毅见她不理,修长干净的手端起咖啡一饮而尽。

少女这才抬头,有些惊诧:“你不是嫌弃太甜了吗?”

白毅一笑:“瞬儿做的,再甜也要喝完。”

一句话,让女孩心里乐开了花,她在封面签下“白瞬”两个字后,眉眼弯弯瞧着对面的男孩:“我转学过来之前,形式与政策的考试就已经结束了。老师说只要写够八百字的作业就可以,不要求我单独重考。”

白毅:“你找我来不会只是陪你写作业喝咖啡这么简单吧?”

白瞬的手臂撑在桌上,托腮:“你这人能别这么精明吗?”

白毅耸肩,几不可闻地轻笑一声:“那好,如果没什么事的话,我找老息喝酒去了。”

说着起身佯装要走,白瞬连忙拉住他:“诶!你别走嘛。我. .....”

白毅望着低头摇晃自己手臂的小女孩,满心无奈:“那你倒是快说啊。”

白瞬羞红了脸:“你,你这个周末有没有空?我爸爸要来看我了。”

白毅凑过去看她的眼睛,软软短短的发丝扎的白瞬好痒:“这么快就想带我见家长了?”

白瞬咬着下唇,睫毛忽闪:“那你去不去嘛。”

白毅揉揉她的头发:“好,周末见。”







前言

我喜欢冷门官配,而且越虐越好。

毅瞬是我写过最用心的,也是最冷的一对。用心原因很简单,第一人称,把白瞬当亲闺女了。就算她恋爱脑,就算老白是个渣男,这对我都依旧要坚持磕下去~

结局老是be也不太行,搞个现代衍生he试试看

九州缥缈录同人文(白毅白瞬)——《第二十三章 番外》

        大胤末年,燮王姬野率兵亲征,车驾深入东陆,蛮夷绝迹远逃,不少诸侯率部求降。

  连续不断的屠杀,让残暴的燮王名震天下,所向披靡。失去军王和国主的楚卫,自然难挡兵锋。

  姬野斩杀了谢子侯最后的精锐部队。他在空旷的场地上集结亲兵武士,神色晦暗不明,目光紧盯着手中的猛虎啸牙枪。

  “降吗?”姬野的声音冷得像冰。

  谢子侯低下头,嘴角勾起淡淡的笑容,长久的沉默。

  姬野抬起头,他在谢子侯的眼睛里看到一种久违的情感。燮王自从和青阳昭武君反目后,仅有的温暖也早已远去。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忠诚而坚定的目光。

  谢子侯缓缓开口:“我曾答应过将军,他若死,子侯拼却一命,势必卫护国主,斩杀逆臣!”

  “可如今,国主和楚卫都不在了。我也没能完成将军密信中所交代的布置,行差一步,满盘皆输。”

  “卫护国主,斩杀逆臣,守护楚卫,这些事情我都没有做到。已经没有面目在世间苟活,亦没有脸面去见九泉之下的将军了。”

  姬野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,轻轻一叹:“放心吧,我会善待你的父母妻儿。”

  “多谢!”谢子侯端正地向燮王叩首,随后,拔剑自刎。

  “以军礼葬。”姬野勒紧了缰,拨马上前,向梓宫进发。

  从梓宫外扫眼望去,皆是穿着虎纹衣、骁勇待命的勇者,一身明晃晃的铠甲愈发衬托得姬野英武不凡。他的表情十分肃穆,紧盯着宫人们手中的那一支支就要燃尽的红烛。

  “秉烛相迎,路相似乎很自信。”姬野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。

  路仲凯一袭紫色的圆领袍,腰间是金鱼袋。几分洒脱,举手投足间气质超然。宫女捧过来一个托盘,上面是方方正正的盒子,燮王看到的时候缩了一下瞳孔。

  路仲凯打开盒子,端正捧起,一步步走到姬野面前,正视他的目光。

  这倒让姬野有了几分欣赏,自他做了燮王以来,已经很少有人敢以正目视之了。那些人惧怕他,因他的暴戾和霸主气质而胆寒。

  路仲凯自信道:“以国玺恭贺燮王,君临楚卫!”说着便缓缓下拜,将手中的盒子高举。玉玺在烛火的映衬下,散发出温润而夺目的光。

  姬野眼神有些微妙地看着他,嘴角拉出一抹古怪的笑意:“你想继续做丞相?”

  路仲凯起身:“稍伯下大夫就可以。我相信,自己将成为您政绩最出色的臣子。”

  “果然是个好位子。一个平步青云、扶摇直上的好位子。”姬野在笑,却笑得很冷淡。他是个冷漠而薄情的男人,“可你的野心是以相权架空皇权。我并没有心情和一个亲手培植起来的相国斗。”

  路仲凯现在才感觉到了害怕,他的眸子闪过一丝惊恐,转瞬即逝,却还是压了下去。苦笑道:“在下不过是想求命、求仕途。”

  “其实白毅帮了我一个大忙。”姬野没有错过路相的恐惧,人都是怕死的,生命即将终结的时刻都会不甘心,“他对身后事的部署很周到。谢子侯虽然做得不够好没能除掉你,却还是打压了你的势力,逼得你不得不离开蔷薇党。”

  “你现在是走投无路,才会在楚卫亡国后选择我。宁可赌一把,也不肯隐居,放弃‘醉卧美人膝,醒掌天下权’的美梦。”

  “可路相啊,你连青衣江的誓言都能背弃,又如何让我相信你的忠心?光有玉玺做投名状,是不够的。”

  路仲凯的眼睛中掠过了寒意,被宣判死期,他目光竟然很平静。

  “意料之外,情理之中!”路仲凯朗声而笑,这种时候还笑得出来,他倒是真洒脱,“枉我弄权一世,到头来,竟是因为钻营太过而死。”

  “您怕我在朝堂站稳脚跟后,于您百年之后揽尽皇纲?哈哈哈哈,真是猜的一点也不错,这就是在下的理想!我的野心和才能,让您忌惮了!”

  姬野挥手,便有士兵上前将短剑刺进了路相的胸膛。滚烫的鲜血染红了他的紫衣,妖冶又夺目。

  “哎。”姬野望着缓缓倒下的路仲凯,微微一叹,“可惜,你太聪明,注定不甘心为人所用。否则,我倒真的愿意给你一个相位。”

  息衍推门而入,眼前是个十分干净的小院子,不大,却温馨整洁。

  很清幽的住处,门前有草坪,窗边栽鲜花,诗书酒茶齐备,闲敲棋子落灯花。走过一条小廊,上转,就能看见可爱灵动的少女在细心地打理花草。

  白舟月正仔细摆弄着一只填满泥土的陶盆。她先是将陶盆中的泥土刨松,挑去石子,而后浇上清水,把一包东西洒进去,再敷上一层泥土。十指上满是泥污,也并不介意。

  听到脚步声,小舟没有抬头:“阿煜,你等一下,马上就好了。一会儿,我们出去钓鱼,我给你做鱼汤好不好?”

  “不知我这个不速之客,有没有口福喝鱼汤啊?”息衍的眼睛盛满了温柔的笑意。

  女孩身形一顿,转过头,惊喜不已:“息叔叔!”

  她想起身招待客人,却发现自己满手泥土,实在失礼。害羞得红了脸。

  息衍从怀里掏出一只通体雪白的波斯小猫,好小好小的一只,刚刚断奶的样子。

  小舟笑容灿烂:“给我的吗?好可爱啊!”

  息衍点点头:“明天是你十五岁生辰,恭贺及笄的。”见小舟手上动作不停,“什么品种?”

  “妈妈最喜欢的那盆海棠,前段日子又结了新花籽。我已经种了两盆,剩下的种子都在这里,希望天气真的冷下来之前,可以看见它开花。”小舟种花的样子十分认真。

  息衍忽然有了几分恍惚,仿佛看到了金吾卫时期的白毅。

  洗过了手,小舟招待他坐下,起身去安放小猫。百里煜从内室出来,见到息衍,微笑着点头示意。

  息衍望着他接在腕上的木肢,心口有点堵,想问些什么却在百里煜拿出纸张和他对话时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。

  百里煜那么胆小懦弱的人,竟然会为了小舟宁愿被剁手截舌。为心爱的姑娘,真真正正抛下了一切。

  息衍觉得,这份勇气,可能自己都不一定有。小舟公主何其幸运,能遇到温柔至极的百里煜,拼死也要来见她,拼死也要爱她一生。

  “将军安好?”百里煜写道。

  息衍点点头,艰难说道:“是燮王放违命侯离开的吗?”

  百里煜微笑,提笔写下“对我来说,能看到小舟就是最好的事。”

  息衍微微动了动嘴唇,什么话也说不出来,却刚好被一道清丽的语声打破。

  “息叔叔留下来吃晚饭吧!”小舟安顿好猫咪后兴致很高,亲昵地抱着百里煜的手臂,问息衍,“您是从哪里得来的狸奴?”

  “楚卫女主从前送过我一只小猫,是这个小家伙的爷爷。我该算物归原主吧。”息衍看着眼前的一对小儿女,笑道,“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请我这个老家伙喝杯喜酒?”

  小舟面上飞来两朵红云,低下头去,嗔怪道:“息叔叔~”眼睛却是含情脉脉地瞟着情郎。

  百里煜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发,在纸上落笔“很快,届时请将军赏光。”

  息衍点点头。

  小舟送他离开的时候,息衍特意支走了百里煜。他看着眼前的小人儿,叹气:“你妈妈临走时,托我告诉你一件事。关于你的身世......”

  “息叔叔不必说,我很早以前就知道了。”小舟突然打断了他,“这间屋子,从前是我生父的。”

  “你是怎么知道的?”息衍瞳孔微微震惊。

  小舟平静地说道,“七岁时,我在老师家里发现过一张手帕。上头黹着的茉莉花是妈妈的手工,看起来有些年头了。”

  息衍一叹:“所以,后来老白劝你去天启做人质,你连一丝一毫的哭闹都没有。是因为知道了他的身份吗?”

  小舟点点头:“我永远不会违背老师的要求。天地君亲师,他占全了后两个。不论是送我去天启,还是留在下唐,只要老师开口,我都会照做。因为是他,所以怎么样都可以。”

  “我真的...很对不起。”息衍心头有些苦涩:“我的剑刺入他胸口的时候我忽然隐约想起……那一次他是让我偷看试卷的,可我却没有放他一马。”

  “可我从未怪过您,妈妈也没有。”小舟摇摇头:“我很感激。如果我没有留在下唐,怎么会和阿煜有现在的生活呢?我很满足,我比妈妈更幸运。”

  息衍没有说什么,只拍了拍女孩的肩膀离开。

  走出门回身看时,只见少年轻柔地将大氅披在女孩身上,木肢握住她的手,温柔呵气。

  少女脸上红扑扑的,人比花娇。男孩的眼睛里刻满了她的身影,全是爱意。

  息衍自嘲一笑,默默离去。

  姬野是不会放过他的,如今完成了白瞬的遗愿,他可以放心地走了。只可惜,那杯喜酒注定要成为奢望了。

  想不到,最后唯一一对获得幸福的,是他们。


九州缥缈录同人文(白毅白瞬)——《第二十二章 尾声》

        白毅的预言成了真,息衍的学生很快就将兵锋扫过东陆,力图结束这个纷纷扰扰的乱世。

  那个名为姬野的少年,如今已经成为新天驱武士的首领、人人胆寒的燮王。可惜,他与当年携着十二把长刀拼死救出的兄弟,反目成仇。

  这些我都不在乎,我只知道,楚卫要亡了。白毅说过,他会守护我和这个国家,直到死的那一刻。如今,楚卫即将亡国,白毅也会活不成。

  其实很早以前我就知道,他这样的人,活不到乱世结束。而我能做的,也不过是陪他一起死。

  一座巨大的宫殿正在烈火中呻吟,整个屋顶都在燃烧,抬头光明如白昼,热风滚滚如潮。

  “梓棠殿就要塌了!白毅随时都会死!”我拼了命想冲进火海,却被路仲凯拦下。

  他往日里自傲的神采已消磨殆尽,漠然开口:“请国主回寝宫休息,不要让臣下难做。”

  我第一次看见路相这么疲惫的样子,他明明已经赢了,竟然会觉得累?恍惚间,我觉得自己谁也看不懂,身边的人都好陌生。

  “让我进去陪他,我给你想要的东西。”我冷冷盯着他,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,“楚卫就要亡了,你只要带着玉玺向燮王投诚,就能得到一切,实现理想。何必假惺惺,一副伤怀为难的样子。”

  路仲凯轻轻叹了口气,有些垂头丧气:“臣瞧不起自己,我背诺了。路家一世忠心楚卫,我却想将国玺当做仕途的敲门砖。”

  我轻笑,让侍女将玉玺捧到了他面前:“面对权力的诱惑,无法抵抗坦然接受,这没什么丢人的。左右楚卫也要亡了,不如我将玉玺送给你,做进入梓棠殿的通行证。”

  路相苦笑,让路:“臣很惭愧。”

  当五百名禁卫踏着燃烧的地板冲进了梓棠殿时,全都不由自主停下了脚步。

  大殿正中,白衣的男人和白裙的女人相拥,席地而坐。周围火焰飞腾,前方插着一柄沉重的斩马刀,刀身上的血迹被热风烤干了,泛着古老的苍红色。

  白毅的衣角也燃着了,但他不在意,也不回顾,埋头在我的脖颈中。

  我们有多久没如此亲密过了?久到连我自己也记不清。

  沉默,危险至极的沉默。

  没有人敢动,那柄斩马确立的界限没人敢于跨越,那是白毅十五年军威所在,他不下令,无人敢超越他的马头、箭矢和刀锋。

  “龙将”的军令。

  不知道是谁低沉地道了一句:“杀了他!”

  “闭嘴,你们杀得了我么?”火焰中,一双眸子缓缓地睁开,瞳子里仿佛流淌着光焰。

  白毅睁眼,抬头,淡定漠然一如平常,然而他眼中的光焰灼人。

  他忽然变得那么年轻,那么耀眼,一股冷漠却骄狂的煞气在几十年后再次从这个男人身体里爆发出来,冰冷刺骨,似乎能把火焰都逼退。

  我仿佛在路的尽头,看到了他当金吾卫的极盛时光。稷宫少年,殿前演兵,他要剑试天下,要伸手握住乱世的权柄。

  白毅起身,单膝跪地,一手抓住刀柄。他紧握住我的手,把我背在身后:“我是……军王白毅,这一生历尽艰辛,也没有能够守住这个帝朝。但我手中,还有这柄刀!”

  霸刀离地,白毅踏步而进,灼人烈焰,彻寒刀风。

  军王,冲锋。

  眼见锐刀泛着寒光劈砍,我的视线都被那鲜艳妖冶的红充斥满了……

  我感到白毅浴血而来,替我阻退了所有妖魔鬼怪。侧脸沾上了血,他冲我伸出了被血濡湿的手,对我说:“乖,别怕。”

  别怕……一柄钢刀对准他砍下的瞬间,我怕得要命,撕心裂肺地大喊:“不要——”

  白毅拉开追翼,将最后一只长薪箭射向了百夫长。

  此时破损的战袍上鲜血未干,我看在眼里,一直噙着的泪,这才慢慢流了下来。——息衍在殇阳关为他拼命保下的最后一支箭也没有了,这个男人……大概知道自己走到尽头了吧?

  当五百禁军全部倒下的时候,白毅牵着我的手出了梓棠殿的宫门。

  能去哪里呢?我看了看殿外列阵的弩手,若是妄动一步,我们会被如潮的弩箭吞噬掉吧?

  白毅停下脚步,目光灼灼地望向正前方。我从他身后探出头来,惊呼:“息衍!”

  白面短髭须,墨黑宽袍、素白腰带,息衍那双好看的狐狸眼依旧风华绝代。他的手上握着一柄古剑,正凝视着剑锋。这是我第一次见到静都出鞘的样子。

  月已淡,淡如星光,身后的大殿却是火光冲天,交织成奇异的夜景。我忽然明白了息衍要做什么,跑上前高叫:“不要!息衍,不要!”

  白毅却将我拦下,星光淡如梦,他的眸子比星光还淡:“任谁挡了他的路,他都会举起刀剑。”

  息白是一生的朋友、对手、知己。没有人能比这两个人更了解彼此。如果天底下有谁能杀死白毅,息衍无疑是最好的人选,其他人都没资格。

  剑已刺出!

  剑势并不快,白毅握紧了他的刀。

  我崩溃,不住痛哭,瘫坐在地上,泪水从指缝间溢出。为何,为何这样的结局竟是不幸中的万幸?

  冰冷的剑锋,已刺入白毅的胸膛,我甚至可以感受到剑尖触及他的心脏。在最后一瞬间,息衍的剑也慢了。

  我看得出息衍并不想杀他,却还是杀了他。因为息衍知道,白毅宁愿死在他的剑下。

  既然要死,为什么不死在息衍手里?能死在生死之交的剑下,至少比别的死法荣耀得多!

  息衍了解白毅的想法,所以成全。白毅理解息衍的成全,所以感激。而这出悲剧留给我的,只有痛苦。

  息衍藏起了他的剑,剑是冷的,尸体更冷,最冷是我和息衍的心。

  我缓步上前,抱住白毅的尸身,泪水自面颊滚落,滴在他的心头。息衍静默地看着这一切,仰面四望,天地悠悠,忽然有种说不出的寂寞。

  “谢谢你。”我沙哑开口,替白毅向息衍道谢,因为这样的结局白毅是满意的,“烦请息将军将小舟的身世告诉她,那孩子有权利知道。”

  “当年的事,我从没有后悔过,只是太亏欠女儿。可惜,已经没机会亲口说了。”

  息衍闻此,像是反应过来什么,想冲上前拦住我,却还是晚了一步。

  我的气息越来越微弱,等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时,缓缓倒了下去。息衍上前一步,只见一柄匕首已完全插入我的胸膛,刀刃在夜色下泛着幽蓝色的光芒。白裙上,斑斑血迹。

  圆月升起,月光已洒满大地。伴随着轰隆一声巨响,梓棠殿,化为灰烬。


九州缥缈录同人文(白毅白瞬)——《第二十一章 守护》

        我本做好了殉情的准备,不曾想,白毅惨胜。

  殇阳关之战的最终目的是杀了白毅,顺带埋葬那些天下名将,而结果却是这些人都活了下来,所以白毅赢了。

  他还活着,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消息。我满心欢喜地等他凯旋,真正见到的那一刻却是心里不自觉地泛出酸楚来——他没有带小舟回来!

  我有些呆了,张着嘴,却什么也说不出来。白毅也许从未想过有一天能从我的眼睛里能看到那么多、那么深的失望。相顾默然,接风的宴会变得索然无味。

  殇阳关一役楚卫伤亡惨重,三万将士平安归来的不过十余二三。加之并未成功截杀住赢无翳本人,又有丧尸之乱,这些过错数落下来听上去很荒唐,但辎重粮草的惊人损失的确无法弥补。

  天启的成帝虽然颁下了赏赐和褒奖,无奈楚卫国本身已大伤元气,白毅身为三军统帅难辞其咎。在路相一干人的弹劾责难之下,他被剥夺了军权,辞官回家。

  白毅失势,我毫无办法。女主不善军政,更何况路仲凯身后是蔷薇党的支持,我根本无力弹压群臣。每每应付路相的擅权营私,形单影只、孤立无援。

  涩梅谷的寒风太冷,我患了夜咳的毛病,每晚在梓宫低泣——白毅的理想,怕是守不住了!

  不知为何,白毅竟然闭门谢客,不参加任何公卿集会。将军府门前车马凋零,仿佛真的退出了楚卫朝堂一般。

  一袭洗褪了色的长衫落落,洞箫在手,每日种花莳草,怡然自得。但,他真的就这样甘心认输吗?输给路仲凯那种弄权小人?

  入夜,舞阳侯邸。有些话,我想问个清楚。

  自辞官以来,白毅遣散了府内多余的仆从。故此诺大的官宅,便空荡了起来。

  “谢子侯呢?”任谁走,谢子侯都不会离开白毅。如今将军府连他的影子都看不到,我有些奇怪。

  “前日告假回家探亲了。”白毅语气淡淡的,招待我入座。

  “探亲?”谢子侯本是白毅从山野中提拔上来的,平常很少提回乡过年的事。若不是白毅说起,我都快忘了他还有家人。

  白毅为我的耳杯中斟上香茗:“我问了半天,他支支吾吾半晌才说是家里人给说了门亲,要回去相看姑娘。那孩子声音越说越低,显然羞窘了。”

  “谢子侯是个值得托付的人。如今快成家了,我替他高兴。”我轻轻抿了口茶,茉莉的香片,难为他还记得我的口味。

  白毅续了一壶水,漂亮的仰月唇微动:“我不适合有家。”

  “很多年前,我就清楚了。你是个狠心的人。”我轻笑,眼睛里染了雾气,“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吗?”

  “知道。”白毅的语气波澜不惊,“既然已经应诺了下唐国,没有中途反悔的道理。这次能够救出公主,下唐国也出了很大的力。小舟,她是个明事理的孩子。”

  我厌恶他这幅淡漠的模样,冷到骨子里:“可你答应我的事,一件都没做到!”

  “殇阳关一战后,看明白一些事情。”白毅一叹,“息衍说过,我这人遇大事总是犯糊涂。其实并非我看不透,而是不认命。”

  “可殇阳关的死伤,太惨重了。若我逆势而动,死于战火的人数没有丝毫减少,甚至拖慢了改朝换代的进程,又当如何?本想做英雄,却成了千古罪人。”

  “我累了。和息衍在军帐里互拍桌子的那一天,息衍气昏了头,我也是。原来有心无力的感觉,在每一个人的心里,都是一样的。天地不仁,以万物为刍狗。现在想来,他说的对,我就是猪狗!”

  “楚卫,不守了吗?”我有些绝望,“这茫茫天下,几人知道你的梦想和苦难?你负了我,如今又要辜负国家吗?”

  “不,我会守,守到我死。”白毅英俊的面庞在烛火下忽明忽暗,“从前我不信命,现在已经知道自己守不住了。但请国主相信,臣下的任何选择,都是为了百姓苍生。”

  “说起来,我年过而立,已经老了。这天下,该是少年人的。老息那两个学生:一个盟约被毁,要被砍头;另一个就单人独骑,十二把钢刀,当着下唐国主和满朝文武的面去劫法场。年少轻狂,我这样的老家伙,可是羡慕不来。”

  我盯着白毅的眼睛:“你想说什么?”

  “老息赢了。”白毅深深地看了我一眼,静了一会儿,“我有预感,他的徒弟未来会颠覆这个腐朽的王朝!”

  我苦笑,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,不要钱似的从眼角滑落。

  气极,直接当着他的面掀了桌案,杯盘散落一地,刺耳的碎裂声。仿若我的心也跟着一起碎了。

  “白毅,你对得起所有人,唯独辜负我!你让我未婚先孕,骨肉分离,你是这天下最狠心的男人!”我望着他,就那样怔怔落下泪珠来,连眼睛都没有眨,“锁河山一战,你没有出兵。楚卫国避开嬴无翳的锋芒,保留了军事实力,百姓可以在战后过上平静的生活。你做的很好,但我的父亲死了。”

  “你留在楚卫,保住了父亲的基业。让朝堂没有落入路仲凯那样的油滑小人手上,我很感激你。但你没有娶我,让我怀着孩子嫁给了别人,守着无爱的婚姻过一辈子。”

  “你让小舟留在下唐,履行了盟约。和下唐国定盟,可以绵延楚卫国祚,是利国利民的好事。你的选择是对的,却让我永远都看不到自己的女儿,与亲生骨肉生离。”

  “白毅,为什么你对所有人都好,却独独不肯对我有半分怜惜呢?”

  “对不起。”白毅起身,轻轻擦去了我的眼泪和手上沾染的茶水,丝帕上黹着我绣的茉莉花,“不负天下唯负卿,从一开始我就不该招惹你,带来的只有伤害。”

  那方帕子都这么多年了,他竟然还留着。我忍不住鼻酸,又落泪了:“你知道吗?我小的时候,喜欢听宫中的伶人说书。”

  “他说蔷薇公主将死之时,想亲眼看着白胤登上太清宫的帝位。蔷薇皇帝就带兵强攻阳关,战死十万人之多,尸体可以从城墙下堆起一道斜梯走上阳关的城头。”

  “白胤感到虽则战胜,然而杀戮太重,所以把阳关改名为‘殇阳关’,也是悲伤的意思。可惜故事的结局更加悲伤,蔷薇公主不仅在他登基之前就咽了气,白胤还因为兵力受损不得不分封诸侯,得不偿失。”

  “可是,我真的好羡慕蔷薇公主啊!她的情郎会为她辜负三军将士,不惧身后骂名。要是我快死了,你绝不会带兵把殇阳关打下来。你只会为了理想,为了苍生,一次又一次地抛下我!”

  “我很清楚,自己会亏欠你一辈子还不完。”白毅身形依旧平静,泰山将崩、急怒作色都和他的生平所求背道而驰,“该结束的终究会结束,无论是心怀怨愤,还是相望无言。我会用生命,守护你和这个国家。我会和楚卫一起死。”

  我默然转身,出院子时雪密密匝匝地落下。白毅为我撑着一柄墨色的油纸伞,一切都极安静。

  到了府门,我接过伞柄:“将军,如果楚卫一定要亡国,妾愿陪您共赴黄泉。”


九州缥缈录同人文(白毅白瞬)——《第二十章 出征》

        迫于压力,小舟还是被送走了。为此我流了几夜毫无用处的泪水,反倒是女儿比我更坚强,不哭不闹。我不知白毅用什么方法劝说了她,但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。

  临别时,小舟低头看着地面,眼泪就在她的眼眶里打转,晶莹剔透,可是最终却没有滑落。仰月唇努力地抿紧,变作花瓣样。

  半晌,她抬起头来,用清朗朗的声音说:“舟月知道了,会乖乖待在天启的。”

  “小舟!”我实在忍不住,抱住她小小的身子痛哭,“妈妈对不起你,妈妈没能保护好你。”

  白毅入门,看见我抱着女儿伤痛欲绝的模样,表情有些不忍。但他还是冷冷开口道:“国主,一切已经准备就绪,小公主可以启程了。”

  我擦擦眼泪,牵起小舟的手,将她送上了远离故土的马车。白毅站在风口,车铃声自远处传来,他的眼睛盯着远行的车队。

  这短短的凝视像是极漫长极漫长,长得让人恍惚。白毅似乎是不经意地踏了一步上前。

  我不动声色地站到他面前:“将军知道小舟临行前,带走了什么吗?”

  白毅停下了脚步,一怔,良久的沉默。

  “是你讲历史时用的人偶。”我凄然一笑,泪水滑落面颊浑然不觉,“我总嫌弃那玩具丑,小舟却因为是你亲手做的十分珍爱。息衍说过,你这人种花吹箫样样都会,唯独手工不行,粗手笨脚的。”

  “那孩子多么喜欢你、在意你。在她眼里,你做的那么粗陋的物什都比喜皇帝送给她的珍玩小船更加宝贵。可你却将她送走了,让一个八岁的孩子独自去面对太清宫的多端诡计,将军好狠的心啊!”

  白毅默然,淡淡道:“臣一定会尽全力保公主无虞,请国主放心。”

  白毅没有猜错,蔷薇党的目的不是和亲。小舟刚到帝都,就有消息说喜皇帝的血脉尚在人世。谣言传得沸沸扬扬,看阵势,竟大有想要树立一个年幼女帝的意思。

  小舟在太清宫里被多方势力盯着,白毅说要保护她平安,也并没有食言。小舟到帝都半年后,楚卫与下唐结盟,正式确立了公主的未婚夫婿。

  下唐世子百里煜虽然斯文干净又漂亮,却是个仁懦的孩子,我担心他无力保护小舟。但白毅却说,息衍在下唐国,他会护佑小舟的平安。

  我稍稍放心,女儿如果能在太清宫长大,到时间后嫁到下唐,这一生也算平安顺遂。

  可惜,命运从未善待于我。就在公卿们于朝堂之上暗中较力的时候,嬴无翳抢走了小舟。

  离公以为小舟是喜帝血脉,想要劫持她做人质,为以后造反做准备,此举天下哗然。

  可笑,朝中权贵视嬴无翳为“蛮子”,可就是这个南蛮子干出来的事情,以公卿的手段偏偏制约不了,真是丢人丢到家了!

  我没有时间愤怒嬴无翳劫走女儿,没有时间埋怨白毅送走公主的决定,甚至没有时间担忧小舟的安危。因为——又要打仗了!

  成帝三年八月初二,我在建水之东的暮合滩,送白毅出征。

  枪戟如林,一万军士静默地立在晨风中,他们身边八头公牛并列拉着的大车上,沉重的巨盾堆叠成小山一样。风中扬着火焰蔷薇的白色旗帜,只是在蔷薇下方斜过一枚羽箭。

  白字大旗,箭破蔷薇。这是楚卫国大将军的旗帜。

  白毅立马于在大旗之下,白色的战衣曳风飞扬。他永远那么帅,玉树临风、英姿飒踏。叫人情不自禁喜欢,却又伤痕累累,如同扑火的飞蛾。

  我带了琴去,仿古人意,琴歌以送征人。

  一首情歌,却唱出了世家大族凛然不可侵犯的雍容,又霜雪高洁,隐隐的还有些悲意:

  “为卿采莲兮涉水,

  为卿夺旗兮长战。

  为卿遥望兮辞宫阙,

  为卿白发兮缓缓歌。”

  这首楚卫国坊间流传的曲子,带着思乡的情结,是我和白毅定情的歌。

  “代三军谢国主赐此恩典。”白毅的声音听不出心境,隔着两道珠帘我看到一个在鞍上躬身行礼的模糊身影。

  我将白毅叫到轿前说话,哀求他将小舟带回来。

  我缓缓站了起来,整衣跪拜,堂堂的公爵竟然隔着轿帘对将军长拜:“如果这个世上还有人能圆我这心愿,除了大将军还有什么人呢?我所能依靠的也只是大将军而已了。”

  白毅并未因为这个大礼而惊骇,他只是低头看着地上的青草。

  “是这样么?那我明白了。”许久,他转身而去,“请期待臣下凯旋!”

  他带马奔驰了起来,拔出剑指向前方,三军跟随他大声呼吼,皮鞭声和牛吼声里,一辆又一辆的大车缓缓开拔。

  入秋,梓宫殿前。

  我望着天边美丽的红霞发呆,轻轻叹了口气。

  “良辰美景,你叹什么气呢?”路仲凯缓步而来,轻摇折扇,饶有趣味地打量我。

  “你等这一天等很久了吧。”我没有理会他,只是盯着天边的云彩,“殇阳关一战,皇室想杀的人不只是嬴无翳,还有白毅息衍、天下名将!”

  “皇室讨厌天驱,不管白毅现在是否已经退出,他都曾和天驱有关系。白凌波那么信任雷碧城,一定认为白毅是威胁,想除掉他。”

  “这事没准辰月也会来参与,只是不知是哪一派。呵呵,白毅说天驱是疯子,我看辰月才是。这个组织内部意见不和,动不动就打起来,偏生又格外强大,甚至可以决定王朝的更迭、皇帝的人选,真是可笑又可怕。”

  “传说天驱有个启示之君,能够带领天驱走向辉煌,所以辰月策动了对天驱的绞杀。殇阳关的目标就是白毅,先打离公消耗他的兵力,再派丧尸层层围困。这样的仗,便是神仙也难救。华烨那只老虎被困在王域外,任凭他如何嘶吼,也都跟小猫一样无力。”

  “此战,白毅若死,世道就更乱了。这是辰月要的结果,也是你的。你阻止朝中的武将带兵去救白毅,是为了趁乱夺权。白毅一死,楚卫自然大权旁落。”

  “聪明。”鼓掌声响起,路仲凯瞧着我浓密如同蝶翼的睫毛道,“既然国主什么都看得明白,又为何执意犯傻,想要领兵亲征呢?”

  我重重吐了一口浊气,阖上眼睛,泪水缓缓滑落:“因为我想和白毅死在一起!”

  路仲凯震惊不已,连扇子都吓掉了,舌桥不下:“小舟公主的父亲是他!”

  “能见到路相如此失态,倒真难得。”我冷冷一笑,“现在嬴无翳已败,喜皇帝已死。这个秘密对你一点用处也没有了,便不妨让你知道。”

  “你身为蔷薇党,连辰月绞杀天驱的行动都置若罔闻。这么冷血无情的人,又怎么会有兴趣传对自己毫无利处的八卦。我当然可以放心告知,给你添堵。”

  路仲凯甩了甩袍袖,自嘲一笑:“原来是臣下一直小瞧了您。”

  “不是你小看了我,而是你太过自大。”我轻声道,“当年的事情只要稍加调查,不难找出真相。而你却不愿意这么做。”

  “不仅是因为忙着处理锁河山决战的后勤工作,更多的是你自己骗自己。你宁愿承认自己输给了皇帝,也不愿意相信堂堂的御史大夫会被一个籍籍无名的金吾卫打败。不过你也不必介怀,如今这个金吾卫已经成为天下第一的‘龙将’,有军王之誉,倒不算辱没相国。”

  我的毒舌,气到路仲凯咬牙:既如此,那臣就预祝国主初战告捷,一家团聚!”

  他愤慨地甩袖离去,长长的衣袂在晚风中蹁跹,那把折扇却孤零零地躺在角落无人问津。


九州缥缈录同人文(白毅白瞬)——《第十九章 离别》

        我本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:陪伴小舟长大,与最爱的人虽不能相守却可以每日见到,生活平淡幸福。

  可是很快,这份平静就被打破,乱世中任何人都没有安稳的生活。

  胤喜帝八年三月,为了收集军费,离公上书被其劫持的皇帝,再次恢复“十一宗税法”。

  淳国公敖太泉带三万风虎铁骑据守当阳谷,抗拒征税的使节。

  当阳骑夺战,赢无翳率轻骑三千人北上,夜战斩杀敖太泉,降淳国为侯国。

  诸侯在离国强大的兵力威胁下,接受了苛刻的宗税。

  这一切让白鹿颜忍无可忍,他渴望反抗。只可惜,上一次惨痛的教训没能让他长记性,却让离公涨了经验,更快压制住了傀儡皇帝。

  嬴无翳甚至没有亲眼看见愤怒的皇帝,只顷刻间白鹿颜的卫队就被雷骑冲散,白鹿颜自己也被反叛的部下杀死。

  弑君的嬴无翳给了白鹿颜一个“喜”的谥号,以示侮辱,也为他荒唐可笑的一生盖棺定论。

  九年十二月,喜帝崩。广昌王白恢即位,改元,是为成帝。

  白凌波那个女人终于如愿以偿,垂帘听政。但没了喜皇帝庇佑的小舟,却成为了诸侯与皇室共同争夺的猎物。

  “什么!”我愤怒地将奏折扔到路仲凯的头上,他轻轻一躲,掸了掸袍袖。自从做了母亲以后,我少有如此失态的时刻,这次却是为了女儿。

  我在极怒的时刻反而会极安静,发泄过后,冷静地坐到了主位上。胸口微微起伏,只紧紧抿着嘴,柔润的颊边带出一道锋利的线条,我正咬紧了牙齿:“你要说的理由都说完了吗?”

  路仲凯弯腰拾起地上的奏折,轻轻拍了拍上面的尘土:“臣子启奏,将小舟公主从楚卫国接到天启太清宫中抚养,嫁给现任皇帝的幼子。这样的联姻是好事呀,国主忠心皇室,皇室给予公主恩典,连心同盟对大家都好。”

  “呵,白恢的幼子?”我冷笑,“这个幼子到现在也才两岁零七个月,话都不太会说,却要娶一个大他许多的楚卫公主?分明是借口!”

  “国主,政治联姻哪里管是否般配呢?”路仲凯将奏折在我桌案前端正地放好,他的笑永远那么刺眼又欠揍,“西汉的上官皇后嫁给皇帝时也才六岁,小舟公主如今已经八岁,是该承担起身为公主的责任,报效楚卫之时了。”

  我听得心惊:“你到底想做什么?!”

  路仲凯轻笑,正想开口回答时身后却传来一道朗月入怀之声,打破了空气中的剑拔弩张:“路相的意思国主已经明了,无需再做汇报。在下这里尚有些军机要事想和国主商量,不知相国大人,可否行个方便?”

  白毅面上冷冷的,挡在我和路相之间。他为我解围的样子,像极了一个踏月而归的英雄。

  我这个傀儡国主能听懂什么军政大事?路仲凯心知白毅这是在帮我,心中恼怒面上却依旧云淡风轻,甩袖离去。

  看他的样子,对此事已是成竹在胸,我的心瞬间凉了一半。

  应付路相实在疲惫不堪,我靠在椅背上仰望梓宫华丽的天花板:“将军何事?”

  “国主。”白毅从怀中掏出一份密折,从封皮上看应该来自天启皇宫,“请您过目。”

  这是白恢的亲笔手折,显然是白凌波教他写的。我没有想到,臣下的撺掇,竟然到了让皇帝亲自下旨接小舟进帝都的地步。

  心里震惊,手上却是无力颤抖。我绝望地阖上了眼睛,泪水缓缓落下:“将军,我们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?”

  “很难。”白毅摇摇头,刚毅的面容愈发严肃,“蔷薇党已经在活动了。和亲什么时候都可以,小舟再长大些会更合适。他们如此迫不及待要将小舟接到帝都,显然是为了更深的图谋。”

  “蔷薇党?”我忽然明白了什么,“难怪路仲凯这么自信我会答应女儿去天启。原来是他和蔷薇党在背后布局。路相是要借助小舟的事情来夺权吗?”

  “如果只是夺权,没必要搞得这么麻烦。”白毅轻轻摩挲着下颌的胡茬,“我担心,事情会更复杂。毕竟,白恢现在是白凌波的傀儡,大胤的天下却是嬴无翳一家独大。如果他们想在小舟的身世上做文章,也并非没有可能。”

  “那怎么办!”我急得从椅子上站起来,“他们都是吃人的恶狼,小舟应对不来的!”

  “别急。”白毅柔声安抚我,“皇帝已经下命,要把小舟接到帝都。楚卫是最忠心皇室的诸侯国,不能拒绝。但,事情并非没有转机。小舟在天启不会孤立无援,臣一定竭尽所能,为她找到合适的依靠!”

  “政治,又是政治!”我瘫坐在椅子上,忍不住哭出来,“政治害死了我父亲,毁掉了我的婚姻,如今竟是连我唯一的女儿都不放过!我所求,不过是看着女儿在身边长大,竟然如此艰难。这世道,何时才是尽头啊!”

  白毅看着低低哭泣的我,沉默了一会儿,微微摇头:“苟活于乱世,没有人能自由自在。国主的女儿,虽则只是一个长在锦绣中的女孩儿,不必拼死征战,可是国主期待她在母亲身边长大,却未必容易。这个心愿听起来不大,可对于活在乱世中的多数人而言,已经是很难很难的了。”

  “有时候我多希望,你能不要这么理智。”我叹息,灼灼望着他的眼睛,“从前你和我说过‘人生于世,总有枷锁。’,你被挽具套牢半生,我被责任锁在梓宫一辈子。可小舟不一样,她是无辜的。她因父母的过错来到这个世界,却要替上一代人承担恩怨和责任,这不公平。”

  “是这样吗?那我明白了。”许久,白毅转身而去,“臣此生一定会尽全力卫护公主,九死无悔!”

  那天我怀着沉重的心情,去接小舟放学。却听到院子里传来小女孩清脆的背书声:“俯仰无愧,得失不惊,生死六十年中,荣辱几点墨迹。待得看穿沉浮,终归不过流水事,我身一石子,自沉天地间。与我何相干……”

  这段《石头言》出自下唐国文睿国主的《暇心论》,典型的老儒心境。这些空乏的大道理教给一个只有八岁的孩子,未免理解不了吧。

  见我进门,白毅并没有急着下课,而是继续提问:“怎么解释?”

  白玉般的小人儿吐字倒是清晰,奶声奶气的:“是说人不能太看重自己的喜怒哀乐,被自己的得失操纵,其实世事看起来纷杂反复,但是无非是映在人心中的投影。只要能够安定自己的心,无愧于内,就能无所畏惧。生死是很短暂的六十年间的事情,别人的赞赏和辱骂也不过是一些墨水痕迹。世间的事情就像流水,但是人可以把自己看作石头,石头总是沉在水底,任凭流水起伏,石头却不会被翻起来。”

  白毅赞许地点了点头:“不错,都能记得就很好。”之后沉默地望向我。

  小舟顺着他的目光好奇地转过身,眸子突然惊喜,小步快跑扑到我怀里:“妈妈!”

  看着眼前娇气的女娃娃,我心中酸楚——真是舍不得她离开啊!心底对白毅生出几分埋怨,嗔怪道:“将军教的东西未免太过深奥,小舟听不懂的。如今不过照本宣科地背下来,有什么用?”

  “希望小舟明白事理。”白毅轻声道,“有些东西她现在不懂,可能要过许多年才会真正明白,但是我还是要求她强记。”

  “这世间总是聚少离多,我不可能一生一世都守在公主身边,总有一天我也会死。总希望能多教一些是一些,越深奥的道理,越经得起回忆。”

  白毅蹲下身,与小舟平视,轻轻摸了摸她的头:“小公主,希望你以后不要忘了老师。”

  这一段解释,算得上他的自白。白毅这般冷静自持的人,竟然会这样感性地与女儿离别。我忍不住落下泪来,又怕被小舟发现,忙转过头去。

  小舟浑然未觉,对着白毅甜甜一笑,轻轻抱了抱他,算作放学后的告别:“舟月会永远记得老师的。”

  白毅的表情很受触动,却什么动作也没有。小舟轻轻拉起我的手,一大一小的身影绵绵交织在回家的小路上。

  “妈妈,我今天晚上想吃桂花糕。”

  “好,妈妈亲自给你做。”